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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达两个小时的电影里,他们之间只有一句对话:“你还在卖手表吗?” 那么的安静,没有语言,声音也很少,长镜头枯燥的对着简单的几个人物,没有任何内心的探讨,只是常常长久的停在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的脸,你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他们就是你随时都会擦肩而过的两个普通人,是被一滴树液凝固着的两只小昆虫,他们沉默的活着,相遇,相爱……就连最后的崩溃都是安静,镜头久久的停在那里,久久的,才照见落下一滴眼泪。蔡明亮的残忍与思考展现无遗。 电影里面的那个男人,连名字都没有,他用肉身来谋生,他赤裸的身体像个被人玩脏的布娃娃一般麻木的听从摆布,机械的运动。 他们一丝不挂的身体,和一丝不挂的欲望,将会制作成一张张小小的光盘,通过各种途径,抵达另一些一丝不挂的身体与欲望之中,成为展览,成为诱惑,成为标志。在世界黑夜中暗暗涌动着的巨大欲望洪流之中,他们是被人工制造和复制出来的催化剂或者排泄道,他们被记录和被瞻仰的姿势不过是这个欲望化世界毫不掩饰的一次自慰,机械化制造出来的人工快感。 但是讽刺的是,他也有他的生活,他的爱情。他的恋人跟他一样瘦弱沉默,两个人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事可做,吃完饭,他抱着她的脚,安然的睡去。对,是她的脚,不是她美好的身体,如同未发育少女一般单薄而干净的身体。就像他曾经拿来做道具的西瓜,已经让他食不下咽,对他来说,具有性暗示的一切都已经令他丧失所有的美好想象,只是疲惫,无力的疲惫。只有她的脚,让他觉得安然觉得温暖的满足,并且可以沉沉睡去。只是,在这种时候,他心里是否会有一丝恐惧?而她在看着他孩子般的睡容,又是否有一点点怅然若失? 于是,她吻他,她想他要她,就跟任何别的恋人一样。他热烈的回应她,但是交付出感动却失去任何情欲。那一刻,她失望的滑落,他沉默的,沉默的站着。下一个镜头便是他独自躺在床上,镜头定格在他平静的脸上,不是特写,也不拉远,怜悯的保持着固定的角度。这是静止的一刻,我们在无声中看着那个男人,他没有表情,但是无比绝望。 这是蔡明亮借助电影提出的疑问,他问,爱情是什么?我们的身体又是什么……这个世界怎么了?那个男人,他的身体不过是他的谋生工具,他过得很好,在镜头面前没有羞耻感。直到遇见他的爱人,他还是没有,他工作恋爱,各得其所。直到他发现自己对爱人已经丧失了任何可以交付的欲望,他的欲望已经被彻底的抽干,而他的身体只有在工作时才能像机器一样按时勃起,按时高潮。 “身体是什么?身体可以很美丽,也可以很丑陋;可以很高贵,也可以很下贱。身体是有阶级的,是可以被贩卖的……我们习惯于滥用我们的身体,我们对身体的使用是混乱的,我们因此而付出了代价……” 这便是蔡明亮对爱情,性与欲望,甚至社会价值观的思考。当人们的欲望成了可以随意拧开的水龙头,而身体成了一盆可以顺便泼出去的脏水,一切所谓的价值也都不过是我们这些所谓文明人的一张手纸。 看看我们自己吧,我们有些什么呢,不过是自己的身体。我们的灵魂,爱情,欲望……都寄居其上。灵魂可以飞翔,肉身却无比沉重,它存在现实中,并承担起现实的一切束缚与牵制,无法挣脱地心与现实的双重引力。然而,正是这沉重的肉身,贴近大地的肉身,使我们的生命具有了质感和重量。它既是我们的牵绊,又是我们的永恒居所,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依靠,在这世界上唯一可以切实把握的,忠实的,温暖而切肤的依靠。真的,这世上有什么是真正可靠的呢?不过是自己的身体…… 所以,我们对这唯一可以可靠的身体,有一种放纵式的任性,我们可以尽情用之而不甚惜。它像一件贴身衣,穿得旧了,还可以缝缝补补又三年。而欲望化的时代里,我们终于迎来了肉体的春天。性被解放了,欲也公开化了,身体突然的被从长久以来的重力束缚中解脱了出来,成了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可以交换,可以出售,可以展示,可以娱乐……在后现代的身体狂欢节中,它不再是牵制而成了工具,现在,我们都迫不及待的要驾着这轻飘飘失重的肉身飞走了。 是的,身体已经失去重力的牵绊,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简直轻得像灵魂一样可以飞起来了,在失重的状态中,人类快乐得几乎要尖叫,要晕倒,我们现在自由了,多么自由。于是以自由之名,填欲望之壑,我们就可以轻易的分离了我们的灵魂和肉身,或利用或丢弃。可许多时候,那被分离而出的身体或者灵魂,并没有在原地等我们。 当他在挥汗如雨和昏迷的女优做爱时,她定定的站在窗外的。他们隔窗相望,他做,她看,最后共同发出恸哭一般的呻吟和尖叫,他在最后的一刻突然扑向她,那一刻,他们共同听到了世界的崩塌声。又是静止的镜头,也许几秒,也许一个世纪,他们以怪异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拥抱,镜头拉远,然后陷入黑暗…… 身体与灵魂分离得太久了,现在,他回去不去了。像是鬼故事里的一个不了心出了窍的魂魄,兜兜转转,终于找到自己的肉身时,才发现它已经腐烂了。他没有死,但是身体死了,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于是最后,有那么一些人,或者住在没有灵魂的肉体里,或者像一缕孤魂失去了肉身,在这个世界里,终生游游荡荡,寻寻觅觅。
[关于剧情]
在短片《天桥不见了》的结尾,从巴黎回来的湘琪与小康擦肩而过。小康不再卖手表了,他刚去应征色情电影演员。到了《天边一朵云》,小康已成A片男演员,湘琪则是不知情的女友、在故宫看守文物的解说员。杨贵媚是电视新闻主播,而陆奕静则饰过气的AV女优。
影片是蔡明亮由台北前年夏天干旱缺水时期所引发的灵感,将通过杨贵媚饰演的新闻主播角色,以黑色喜剧的风格,呈现台北在苦旱中所呈现的人性面貌,以及各种荒谬乱象。影片承接了由《你那边几点》、《天桥不见了》以来的剧情脉络,全片在错综复杂的情绪中不断地出现冲突高潮。
蔡明亮的演员班底,李康生、陈湘琪、杨贵媚、陆弈静等人,这次都将有惊人的角色发展,也都有让人意想不到的“牺牲”。蔡明亮为了剧情需要还从日本找来一位正牌AV女优,毫不扭捏的赤裸上阵。
由于此片将以歌舞片形式拍摄,电影中将会呈现出许多歌舞片的场景,也会采用一些老歌。因此四人都在片中亲自演出歌舞场面,演出白光与葛兰等人的经典老歌。电影的片名,是1957年白光翻唱西洋乡村音乐的中文老歌,也一直是蔡明亮私人的钟爱。
可以预想,《天边一朵云》仍然会是有着鲜明的蔡明亮个人风格的电影。虽然歌舞的场面有可能调节叙事的节奏,但是联想到蔡明亮的前作《洞》(1998年),我们就不难预想到影片整体风格的沉闷。李康生在近两个小时的电影中没有说一句话,创下蔡明亮电影台词最少的新纪录。这估计又要狠狠挑战观众的承受能力了。
全片除了背景声音外,李康生与陈湘琪间只有这么一句对白——陈湘琪问李康生:“你还在卖手表吗?”短短的八个字,竟像是蔡明亮以及整个非主流电影群体,在台湾乃至全世界的境遇写照。
[关于幕后]
2003年,当年新片《不散》刚在台湾金马影展作为开幕片,而导演蔡明亮却已经有了一丝倦怠之情。当时的蔡明亮曾经表示:当他拍完新片《天边一朵云》之后,便不再拍片了。
《天边一朵云》除获得新闻局辅导金,资金还来自法方以及蔡明亮自己的电影公司,参与投资的法国ARTE电视台,过去也曾参与投资过蔡明亮作品《洞》。蔡明亮表示,《天边一朵云》原本也考虑参加法国戛纳影展,但经制片人及国外发行公司共同商定,决定进军柏林影展。
《天边一朵云》里,蔡明亮尝试改变一直以来的文艺片风格,趋向商业化。蔡明亮以前的作品《洞》是歌舞片,只是场面不够大,这次《天边一朵云》投资约合近千万元人民币,作为一部情色歌舞片,歌舞场面会相对加大。虽说是商业化,但《天边一朵云》仍然会保留一些蔡明亮一贯以来的风格,风格比较写实。蔡明亮筹拍时期曾专门约访了一些A片男优、女优和导演,了解他们的真实状态。
李康生、陈湘琪、杨贵媚和陆弈静,在片中大胆地演绎,完整诠释出人物内心的寂寞荒凉。为了演好许多歌舞戏,陈湘琪和陆弈静苦练舞蹈,一个多月时间内,专门接受专业舞蹈家的魔鬼训练,而杨贵媚以前就有一点舞蹈基础。李康生在片中饰演A片男星,他戏谑道,以前拍蔡明亮的电影,也经常要光屁股,早就习惯了,所以没有太大压力。不过,为了让身材看起来健美一些,他倒是努力健身,瘦了4公斤。
蔡明亮说,影片故事有歌舞,也很情色,由于内容比以前作品“更大胆、更厉害”,有些人看了可能会吓一跳。因为影片故事内容和情节表现都一再冲击情色底线,《天》片完成初剪后,连法国片商都要求修剪,蔡明亮坦承:“尺度可能直逼《感官世界》,但绝非一部“PORN MOVIE”(成人电影),以成人电影的演员为背景,当然有裸露及露毛镜头,从人的皮肉切入内心,探讨感官与性灵的浮沉”。对于该片将来在台上片,蔡明亮说:“作品像小孩,不容许被伤害(修剪),我更相信台湾的电检,能明辨艺术与色情的分界。”蔡明亮和演员们已经作好了影片被禁的准备。但是蔡明亮仍然希望影片能够被更多的观众看到并且接受,他将争取以限制级的方式,在全世界范围完整映演。
[关于入围柏林竞赛单元]
2005年,我们看到,蔡明亮的新片《天边一朵云》代表台湾电影、也代表华语电影,参加柏林电影节竞赛单元的角逐。对于蔡明亮来说,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参加柏林竞赛单元的角逐了。1997年他曾经凭借《河流》一片获得柏林电影节银熊奖。柏林电影节主席表示:“对蔡明亮新作‘极为震撼’,这也是本届电影节竞赛片中相当突出之作!” 这部以A片男星为题材的影片再次成为华语电影为世界所瞩目的焦点。由于太劲爆,柏林影展将把此片的首映典礼安排在午夜时分,极可能是颁奖典礼前的周五午夜,给所有的影迷一个震惊的“不羁夜”。
本届柏林电影节于2月10日揭幕,为期11天,蔡明亮的《天边一朵云》和顾长卫的《孔雀》同时入围竞赛单元。本届柏林电影节竞赛单元评审团主席为《后天》的导演罗兰·艾默瑞奇,华人影星白灵也是评审团成员之一。作为评委,华人演员白灵表示:她对于两位中国导演的作品入围金熊奖感到非常骄傲,她说,这是“中国之光”。白灵说自己最欣赏顾长卫担任摄影的电影《霸王别姬》和蔡明亮的《爱情万岁》。对于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蔡明亮,白灵称他的感觉是“淡淡的、有禅意。”白灵对《天边一朵云》的题材感觉比较吃惊,因为这部电影题材非常大胆,争议性颇浓。
而蔡明亮本人则希望,《天边一朵云》能够以进军柏林为契机,扩大在国际上的影响力。他表示:“我的电影以往都是非主流,这一部希望能有更多的观众群。”